孤月星語‧蒼茫夜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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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短篇]不被希冀的奇蹟


  一些部下們咒罵著,無法相信如同甕中之鱉的目標居然這麼逃了,有些人認為就這樣深入大火中的森林是必死無疑,但更多的人卻低頭不語。

  會產生這樣的差別,並非甚麼個性上的差異,也談不上能力的區別,有著明確分野的,只是經驗--不是其它的經驗,是追捕這個「目標」的經驗。

  對新加入他們的成員而言,只是一次兩次而已,自然無法相信,但對於跟隨自己執行此任務已久的人來說,心態卻完全不同。

  就在剛才,他們就要制服追捕已久的目標之時,一道落雷劈下,打中了附近的大樹,快速的點燃了烈火,而目標就這樣趁亂逃入森林。

  那個目標,已不是第一次陷入困境,也不是第一次由如神助的逃脫,就連男人自己也不知是第幾次了,曾幾何時,他也如這些新加入的部下一般咒罵著運氣,甚至說這一定是魔法之類的手段,但如今他有不一樣的結論。

  那少女是因為什麼逃掉的,根本不重要。

  因為,那根本就是奇蹟。

  既使,這份奇蹟可能不被任何人所盼望,沒有任何人得到救贖--



  人影步履闌珊地走在火海中。

  高溫讓她昏眩、呼吸困難,少女憑著僅存的意識勉強躲過烈火的侵襲,但就算如此,她的樣子仍然慘不忍睹。

  原本應該亮麗滑順的長髮被砂土掩蓋,因為長期與刀刃為伍變得雜亂無序,少女身上的衣物早看不出原來是甚麼模樣,看上去就只是用骯髒的破布包裹著身體,裸露在外的乾瘦肢體與肌膚滿是傷創,瘀青、刀傷、血汙不用多提。

  少女的左手不自然的搖晃著,似乎已經完全無法控制,但她仍用布條與繩索將長劍綁在手上。

  雖然手持著武器,但少女雙手上的劍已經崩缺得沒有刃鋒可言,她的瞳孔中沒有光明,只有空虛。

  乍看之下,沒有人會認為少女能數次逃離一群戰士追捕,但少女就憑著這樣的條件,數次辦到了不可能的奇蹟。

  「哈……」

  就在少女呼出胸中的空氣時,火焰就這樣熄滅了。

  取而代之的,是磅礡大雨的降臨。

  大火讓少女逃出生天,雨點讓少女得以延續生命,若是再繼續延燒下去,慘死於大火之中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。

  少女又走了幾步,似乎體力再也無法支撐,跌坐在地上,她的眼睛看見了眼前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動物屍體。

  好像是由本能驅使般,少女舉起了劍,將獸肉切割下來,送入口中。

  「哈……咳……上次……呵……吃到熟食……是多久了……」

  雨水似乎讓她清醒了一些,少女沙啞的發出幾不可覺的笑聲,人真是奇怪的生物,既使在這樣的時刻,無聊的念頭還是不經意的出現,少女如此想到。

  一段時間後,少女再次站了起來。

  得離開這裡才行,火焰暫時檔下了追捕者的步伐,但同時也毀滅了大量可供躲藏的遮蔽物。

  少女這樣的判斷與其說是理智,不如說已經近似於本能。

  生存的本能。

  從那一天開始,那樣的執著就已經寫入她的靈魂,徹底改變了她的面貌。

  因為那個人的一句話:「請您活下去。」

  臨終前的最後希望,她無法拒絕。

  事到如今,少女的心早已麻木,在日復一日的戰鬥中,少女越來越不像是個人,成為只知忠實執行那句話的機械。

  「她」早已死去。

  沒有希望的人是不會絕望的。

  阻礙去路的大火來得突然,也消失得突然。

  男人幾乎是立刻下令搜索,從少女消失至今只有短短的時間,以他們的人數絕對有可能在遮蔽物大幅減少的地方找到目標。

  雖然過去也有類似的環境下追丟的經驗,但男人的直覺卻告訴他,這次不一樣,這場雨的消失,使他感覺到與少女間歷時近三年的糾葛大概會在今夜劃下句點。

  三年前的戰爭中,男人所屬的王國毀滅了這個國家,一支親衛隊護送著倖存的公主與王子逃跑,又在中途分散。

  男人奉命追捕逃亡的公主──也就是少女,也是在那時候的事情,在他的精密部屬下,公主與其護衛一直無法脫離國境。

  直到今天,男人依舊無法忘記一年前與那名護衛騎士的戰鬥,那位年輕騎士的劍術太過高明,也讓男人吃了不少苦頭。

  但是在約一年前,年輕騎士也與其他護衛一樣,捨身戰死,他孤身一人拼上性命殺死了男人派出的小隊長與十多名精銳戰士,在確認年輕騎士的屍體後,男人一度以為可以放下心中大石。

  但男人很快就知道他錯了,明明十多人的護衛在兩年間才死傷殆盡已能堪稱壯舉,從未上過戰場的少女卻獨自撐過了一年。

  在這段時間,少女殺死了他幾十名受過嚴格訓練的部下,就連男人自己也在臉上留下深刻的痕跡……

  不滿他表現的上司在這段時間內曾將他撤換,又將他找了回來,但也將男人官階連降了好幾級,就男人而言,與少女有關的事情是沒有任何的好事。

  但是對王國而言,是不可能放棄追捕少女的──所以男人依舊要奉命行事。

  手下已經找到了少女的行蹤,他們盡可能悄無聲息的接近少女。



  明明沒有用雙眼目視到危機,少女依然察覺了他們的到來。

  這一切只能歸功於追捕者三年來的窮追不捨,少女的感官已精敏銳得堪比野獸。

  深吸一口氣,她的右手揮起了武器,趁著追捕者尚未完成包圍網前主動發動了攻擊。

  究竟是直覺,還是真的觀察出來?少女選擇了新加入團隊的追捕者,同時也選擇了包圍網最薄弱的地方,但手上殘破的劍再也支撐不住接連不斷的戰鬥,隨著響亮的聲音斷裂。

  追捕者露出笑容,但少女不為所動的繼續出手──

  另一把劍襲擊了追捕者的咽喉。

  如同揮動鞭子般驅使早已癱瘓的左臂為少女帶來劇烈痛楚,但出乎意料的速度與準確性,卻同時也給予了追捕者藝陣錯愕與遲疑。

  這一刀準確的砍在咽喉,缺乏修補的刀刃只留下了一道滲出鮮血的血痕,但也已經足以帶來一時的呼吸困難和停頓。

  少女以有如野獸般的動作,再次脫離了追捕者的包圍網。

  追捕者們憤怒的叫喊著:「別以為妳還能逃掉!」

  對著熟悉的話語,少女連憎恨的思緒都沒浮現,只有邁開步伐奔馳。

  簡直難以置信。

  男人看著少女離開,雖仍冷靜的下達指令,卻不像手下那般激動。

  第一次知道少女拿起了劍,是在那個年輕騎士死前幾個月,有手下告訴他少女舉起了劍抵抗追捕者,支撐到護衛擺脫追捕者糾纏,而在那之前,從來沒有情報與消息指出少女會使用武器。

  當時男人並不以為意,他認為武術這種技術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練到多高明,何況追捕者都是經歷戰爭的戰士,事實上也應該如此。

  但在年輕騎士死後,少女有如脫胎換骨,極快的變強,儘管那詭異劍術全是極端的攻擊,既使被廢掉手臂、切開骨頭也要換取對方性命,可是男人深切的感到,他們近逼得越緊湊,少女的蛻變就越迅速。

  天才。

  他第一次知道世上有人有這樣的才能,如果少女並非出生在這般弱小國家、出生在備受呵護的王族,而是出生在尚武國度的武人,會變得如何呢?當然這是永遠也不會有答案的問題。

  隨時間拉長,男人對於少女的態度也有很大的變化,一開始他只感到錯愕,再來是因為部下的傷亡感到顏面盡失,惱羞成怒。

  但最後,他對少女只感到尊敬與憐憫,不過男人始終盡忠職守,不曾有過鬆懈。

  男人依舊指揮著手下,體力早已透支的少女無法在這種地方擺脫他們。



  少女的身體像力氣被抽空了一般,終於停下。

  追捕者也停了下來,因為沒有繼續奔跑的必要。

  少女眼前是不知多深的河谷,身後、身旁每個方向都至少有數名的追捕者,她沒有表現出慌亂,但沉寂的心湖卻開始思索。

  她知道這裡是哪裡,也熟悉這裡的地形──因為她已經好一段時日沒能逃離這個區域。

  可是她最後依舊來到了這裡,雖然這其中有著對方蓄意的逼迫,但更多的是她自己的選擇。

  是潛意識希望結束這一切?還是有其它理由?對以本能活過這一年以上時間的人而言,這是不可能得到正確答案的。

  「結束了,乖乖的束手就擒吧。」

  那男人走了出來,她認得這個人,或許她應該憎恨他才對,但少女還是對這男人生不出任何情緒。

  她看向左手的劍,思緒飄到一年前的那一天。

  那名年輕的騎士倒下,他手上的劍刺入身旁最後敵人的胸口,但身上有著更多深可見骨的傷口。

  騎士躺在少女懷中,兩人自幼相識,他也了解少女對他的心意,卻一直謹守著身份之別,不曾逾越。

  而在騎士臨終前,終於將對少女的稱呼,從公主殿下改為她的名子,少女帶走了騎士的劍,雖然那對她有些過重,但少女不曾讓劍脫手──最後她將之綁在無法動彈的手上,永不分離。

  她央求騎士教導她劍術,讓她一同戰鬥,但騎士總是盡可能不讓她有機會對敵,每當有敵人衝到少女眼前,他總是露出愧疚的神情。

  所以,在騎士永遠離開她之後,少女才生平第一次奪走他人性命。

  然後越殺越多,如今劍上的血光無法洗去,少女也不再因殺人而焦躁。

  「呵……」少女以沙啞的嗓音,用古怪的笑聲回應對方。

  那不是在嘲弄對方,而是在取笑自己。

  這是一個適合自己的結局。

  「你們……認為……」

  眼前的男人似乎察覺到,很快激動了起來:「阻止她!」

  「我是誰?」

  少女腳下失去了支撐。

  夜下的深淵除了漆黑不再有其它,身後的……不,上面那些人的聲音很快就消失。

  少女眼前閃過無數,但最後只剩下一個人的身影。

  「■■■……」

  她好像聽見了甚麼,但她也不知道那是甚麼聲音。

  少女唯一知道的,只有自己下意識說出了甚麼。


  「笨蛋,我說過,我已經不是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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